在一个人文主义末世的“想象共和国”
发布时间:2026-02-16 03:16:16| 浏览次数:

1997年7月,一位约50岁的伊朗女士,坐飞机近20个小时后抵达了纽约。她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个享有声誉的文学教师。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她曾经组织过一个读书小组,每周四的早晨,她把若干位爱好文学的女孩子带到自己家里,一起读小说,讨论作品,一起分享各自的生活。她年彩神vl官网轻时,曾在美国留学多年,她选来读的作品也大多出自美国作家之手,像是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还有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
绝大多数人在成年后,都要因为各种原因戴上枷彩神vl官网锁,而阅读,特别是文学阅读,则是他/她挽留内心自由的最佳方式。读书小组让女孩子们受益,也让她们的老师收获良多。她说,她保留了一些合影,在这些合影里,起初,女孩子们都是遵照伊朗的法令,用黑袍黑头巾包裹全身,只露出脸蛋和双手,很拘谨地靠墙站着,而之后,她们就陆续除掉了黑外衣,露出了头发和整个容颜,发色、衣色都彼此不同。许多年来,伊朗一直是一个以神权政治为主的国家,女性多数生活在世所周知的约束之中,而在老师的家中,她们靠着阅读,靠着彼此的交流,思想活跃、精神舒展,也主动突破了着装上的“自我设限”。
读书小组从1995年持续到1997年。这位作家女士,就是阿扎尔·纳菲西。她去美国后,她的学生们都感怀于当年吸取的文学营养,有的人还自建了阅读小组,继承了老师的榜样。
纳菲西女士能做这件富有理想精神的事,是因为她自己具备良好的条件。她父母都是开明人士,尤其她的母亲还是现代伊朗最早的女性国会议员之一。父母对她的人文启蒙非常早,到13岁,纳菲西就有机会去英国学习,她主攻哲学和文学,24岁以后,又到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深造。1979年,纳菲西回国,赶上了伊朗政坛变故:“伊斯兰革命”爆发,霍梅尼的政党推翻了之前的王政,宣告伊朗进入了一个教法森严的新时期。女性失去了大部分自由,最引起舆论关注的,是着装、打扮这一最为基本的自由。伊朗的许多女性天然容貌明秀,但她们被迫戴上面纱,也不得抹口红,必须遵守一系列这类的严厉法令。所以,黑袍从头遮到脚、戴面纱、只露两眼的女性形象,就象征了霍梅尼政权臭名昭著的不宽容。
纳菲西回国后,也拒绝佩戴面纱,在1979—1980年之交,她被德黑兰大学解聘。若干年后,她找了另一所大学任教,到1995年,她辞职,在家里开了这个文学阅读小组。身处在一个有压迫性的现实之中,她一直受着虚构世界的强烈吸引,无限信仰文学作品里透射出的想象力之光。她带着自己的学生一起来感受这光芒,尽管这些学生各受各的限制,有的需要找工作,有的被家里安排早早嫁人,但在两年内,他们都和纳菲西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2003年,纳菲西来到美国六年后,写完并出版了《在德黑兰读洛丽塔》一书,讲述了那两年间阅读小组的事。她并没有指望此书能有多大的市场。首先时机似乎不对,美国那时经历了“9.11”,正在对伊拉克作战,美国舆论的关注都在伊拉克上,伊朗貌似不在“热区”;再有就是,谈文学总归让人联想到“风花雪月”,而一个伊朗女作家带着女学生读几本男性美国白人写的严肃小说,这个题材,实在看不出有多少明显的勾人之处。
谁知,这本书一问世就大受欢迎。它在《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上待了两年之久,获得了两个文学奖项,目前已被翻译成了32种语言(包括中文)。读者被书中人的故事打动,同时也对伊朗的政治现实有所了解。纳菲西在书中回忆了家中往事,她感谢妈妈在政坛上的奋斗,为自己留下了反抗专制的表率形象,感谢爸爸给她从小讲故事,带她阅读,托国外的朋友带回伊朗买不到的书,给她注入了对文学和自由思想的信仰。她说,父亲总是告诉她,财物是靠不住的,失财比得财容易得多,“你应该珍惜的,是你一直到生命尽头都能带在身边的东西”——比如知识、求知欲、批判精神、自由思考的热忱,等等。
纳菲西在2008年获得了美国国籍,同年,就在巴拉克·奥巴马成为美国总统时,她出版了一本回忆录:《我所缄默的事:一个叛逆女儿的回忆》。2014年,在对美国有了更多的认识后,纳菲西又出版了《想象共和国:三本书中看美国》,在书中,她有很多的篇幅讲述了和朋友们谈论政治,对于奥巴马的执政,他们一度满怀憧憬。特别是,奥巴马不仅是个政治人物,是律师,是活跃的社会活动家,还是个作家。和他的后任、商人出身的特朗普截然不同,奥巴马的气质深得众多人文学者的好感。2009年,纳菲西曾在一次公开讨论中说,他希望奥巴马不仅“承诺我们如何做梦”,而且促进梦想成为现实。
如今已是2026年,伊朗再次成为国际政治视野中的焦点。一个德黑兰女孩不戴头巾、披散着秀美的长发,微闭双眼,冷冷地用嘴里的香烟点燃了伊朗最高统治者哈梅内伊的照片,这个场景已然象征着伊朗女性再次为自由而战;与此同时,美国和纳菲西三十年前移居过来(貌似一种“弃暗投明”)时的那个国家,也大不一样了。如果再次回到她的书,回到她视角下的伊朗和美国,我们会看到众多复杂的层次,会感到,简单地用“自由”和“专制”来描述一个国家,是很难的,更不用说预见它日后的变化。
自由是一种很吊诡的东西。很多时候,充分享有某种自由的人,难以意识到它的珍贵价值,难以善加运用。如果只粗看《在德黑兰读洛丽塔》,定会感到书中的知识女性们对霍梅尼、哈梅内伊充满愤恨和蔑视。但在她自己的回忆录里,她反思了自己年轻时的抉择,实际上,当她在1970年代留学和旅居美国的时候,她和她的很多伊朗的青年朋友,都曾遥远地声援霍梅尼,支持他在伊朗上台。
因为当时的他们觉得,国家到了应该改变一下的时刻了;而他们更有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他们走上街头,支持谁,就喊谁的名字,对自己的反对的人则高呼“某某去死”。纳菲西在回忆这些事时说:发出诅咒的人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或至少是“风险可控”的;从另一个角度看,人们喊得格外响亮,也是因为知道“XX去死”不可能成为现实,而那个人如果真的死了,大概人们还会陷入茫然。
在1979年霍梅尼上台之前,伊朗在位的执政者,巴列维国王(按波斯语称呼叫“沙王”),已执政了近四十年,国内一片动荡,伊朗政治上的分裂,从观念上来说,源于一方要恢复古波斯的荣光,另一方则要把伊朗历史从阿拉伯时期起算。巴列维代表前者,反对他的声浪很高,霍梅尼就是在反对派中崛起的。纳菲西说,巴列维政府面临动荡,举措不定,自己的父亲也被秘密警察带去问讯;而那时的她,远在美国,和很多在美的伊朗学生都支持霍梅尼,而无视了后者从一开始就展示出对个人自由的威胁。
实际上,在很多骚动不安的年轻人眼里,国王执政太久,“该改变一下了”,至于改变之后什么样,他们无法预知。有一件事特别值得一提,就是1977年11月,巴列维国王和王后访问美国。那时的总统是吉米·卡特,为此举办国宴,两个元首谈了石油等方面的合作。卡特宣称伊朗“在国王的卓越领导下”不图扩张,只求和平。那时没有推特,更没有会在推特上随时敲字的总统,虽然卡特公开的发言免不了虚伪和冠冕堂皇,可是,一旦这些大话空话消失不见,政治人物给人的印象,和一个在社交媒体上任意发“暴论”的账号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那种体面而又似乎过气的“虚伪”表达又会成为值得怀念的东西。
11月15日,在华盛顿,白宫门前,巴列维发表讲话,支持国王和反对国王的人都涌了过来,双方大打出手,显现出伊朗的分裂事实已然非常严重。纳菲西也在现场,大声演讲。她说,她的声音盖过了仅有的几个国王支持者。她喊着“国王去死”,喊着“美国滚出伊朗”,“伊朗是下一个越南”。
那时的她,一面如饥似渴地读书,特别是文学书,一面活跃于政治活动的第一线。她当然很清楚,这里是美国,她要是身在伊朗国内是不可能做这些事的,但是“在场感”让她十分满足,相信自己的反对者阵营是好人的代表,一切国外的革命领袖——从华盛顿到列宁再到切·格瓦拉——都站在她身后,支持一种模糊笼统的“自由”使命,而巴列维国王则必须是坏人,是敌人,正在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所碾压。运动非常激进。11月15日的骚乱最终引来了催泪弹,人们四散奔逃。第二天,有一张照片发表在《华盛顿邮报》的头版,照片上,卡特总统严峻地站着,巴列维国王站在旁边,拿手绢擦着眼睛。催泪弹也波及了他,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哭。
如果能够回到历史现场,诚实地讲述,那么很多是非判断就无法急于做出了。这件事过去了三十年后,纳菲西在她的回忆录里诚实地讲述往事,真切地反思:“我们不知道,那时候国王已经得了癌症。我们也无法想象,当他看到数不清的他以为会对他忠诚的子民反对他时,有多么困惑。当我第二天返回纽约时,嗓子喊哑了,几乎说不出话。”
巴列维国王确实重病在身,1980年在流亡中去世。霍梅尼的“伊斯兰革命”推翻了他,但1979年霍梅尼上台时,伊朗人并不能预见到国家后来走向的那个方向。十年后,八十八岁的霍梅尼死去。在《在德黑兰读洛丽塔》一书中,纳菲西写到,当霍梅尼的死讯传来时,她正在客厅里坐着:
“当时女儿约莫五岁。她不停地往窗边跑,又跑回我们身边。最后她转头对我说:‘妈妈,妈妈,霍梅尼没死——女人还戴着头巾。’”
女儿看到的一个悲观的事实:统治者霍梅尼死了,人民还是活在恐惧之中。但是,纳菲西看到的却是乐观的一面,那就是:人民只需摘下头巾,就可以宣告统治者的失败。她说,四十年来,伊朗女性早已洞悉了这一点:她们一直在用头巾发起反抗,表达信念。她们的武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就是在头巾下露出一缕发丝,就是涂口红。只要化点妆,就是在举起手中武器。
霍梅尼死后,当时已是总统的哈梅内伊成为事实上的国家最高领袖。纳菲西对他和他的统治集团不抱任何希望,尽管她始终坚信,伊朗人民,尤其是伊朗女性的抵抗,事实上已使强顽的神权统治破产。1997年离伊赴美后,美国经历了“9.11”及其后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事,随后,一股使人振奋的清风吹来:奥巴马当选总统。
人文知识分子对奥巴马普遍有好感。2009年,诺贝尔和平奖都送到了尚寸功未立的奥巴马手中(这一点足以让特朗普嫉妒并咬牙发愿改变游戏规则),一时间争议横飞,但是像纳菲西这样的文化人,都愿意“听其言,观其行”。他们在奥巴马的言论立看到了希望,尤其是,他在那年的开罗演讲中,滔滔雄辩地吐露了最为广义的民主理想,他谈了伊朗,谈了古巴,许诺了国际政策的改变;他谈了世界各民族之间的和平合作,谈了核裁军,他好像有无比巨大的决心去支持多边合作,并把前任小布什在中东穷兵黩武的错误战略纠正过来,让美国完全走出“9.11”的阴影。
除了这些事关民主的许诺外,更使奥巴马深得人心的,是他身上官僚味寡淡,“书卷气”更重。书卷气是人文知识分子的特质,他们的关切超越当下和局部利益,考虑最大多数人的安危。阿扎尔·纳菲西这位来自中东的新移民,一直“心系伊朗”,她说,小布什总统经略中东的做法,只是为了安抚因“9.11”而深受创伤的美国人,对于伊拉克、伊朗、阿富汗人民并不关心。但奥巴马不同,他许诺的用对话、用互相理解来取代战争的愿景,是从理念出发,来指导实际做法。这吸引了同样书卷气十足的人们——学者、作家、教师,各种智识人物。
美国人文智识的旗舰阵地《纽约客》,时任主编大卫·瑞姆尼克,在2010年出版了一本引人注目的奥巴马传记,书名叫“桥”。瑞姆尼克是一位资深的记者和学者,他说,奥巴马是个罕见的知识分子政治家,是一个“可阅读”的人,奥巴马写的回忆录(也在2009年出版)是严肃写作的代表,有着条分缕析的行文特点,对于从美国宪政思想到文学,他都有清晰的意识。同时奥巴马也是一个读书人,是一个通过阅读和理念来塑造自己的政治家,而不是像大部分同行那样,完全借助选举策略、民意调查构建自己的生涯。
但是,瑞姆尼克对于奥巴马身上的光环非常警觉。因为在2008—2009年间,太多人把他视为救世主,乃至诺贝尔和平奖都急不可耐地发给了他,“勉励”他去兑现自己在各种演讲中的承诺。如今看来,我们可以把这视为一厢情愿,但又不能不理解,那时尚有一波——或许是“绝后”的一波——对“政治理想主义”的渴望的热潮。
奥巴马第一任期结束后,纳菲西出版了《想象共和国》一书。什么叫“想象共和国”呢?就是说由这样一群人组成的一个共同体:他们有智识,善共情,能感受他人的感受,更能通过语言交流和文字阅读,来想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各种人的生活。——看起来这是一个很理想化、很精英的设想,但你如果知道,早在1850年代,美国人就已是一个白人识字率超过90%的人群(同期英国的这一比例还只有60%),报社达到了两千五百多家,书店遍布城镇,哪怕最小的城市里也有图书馆,你就能体会纳菲西心中的期待了。她想要在这里遇到她心目中美国最好的东西,例如马克•吐温的小说里蓬勃向上的朝气和对势利庸俗的无情嘲讽,如果遇不到,那就重建它,或参与进对它的重建之中。
想象力的培养,是需要通过人文阅读来进行的。在她的想象中,奥巴马和她是同道中人,都曾是文学阅读小组的热情主办者和参与者,都用文学来修身,培养对自己的国家和对其他人的想象。奥巴马和她读过很多相同的书,例如,都读过19世纪伟大的美国小说家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本小说,写了一个白人孩子哈克和他的黑奴朋友吉姆的溯密西西比河之旅。
在纳菲西看来,这个小说最大的成就,是富有穿透力地揭示了美国的普通人,如何轻易地接受了“社会良心”的摆布,去赞同像奴隶制这种罪恶。奥巴马和她都为《哈克贝利·费恩》所感动,这本书给了他们同等的紧迫感,去改变现状。
纳菲西决心要入籍美国,不是为了躲避伊朗的压迫,也不是觉得美国多完美,而是她从哈克身上,看到了值得信赖的“美国精神”,那种始终可以质疑和反对主流观念的精神。普通人在美国可以有很多选择,也有机会看到历史—政治进程的更多变数,就比如说,在小布什的中东战略把美国人拖入分裂和疲惫时,人们可以迎来一个许诺“拨乱反正”的新总统。《想象共和国》里不少篇幅都体现了当年人文知识分子对奥巴马政府的憧憬,一股天线年,她认为伊朗的现状必须有所改变,从而支持霍梅尼一样,2008—2009年,她认为“天下苦布什政府久矣”,从而把奥巴马对于民主和全球和平的承诺看作久旱甘雨。
她一向是乐观的,始终相信变化正在发生。在伊朗,这个她已离开了十二年之久的祖国,女人自由着装在2009年时已是风尚,神权政府在民众自发的反抗行为面前,似乎也一再退却。“当权者畏惧女性,”她有一次在访谈里说:“伊朗女性不只是受害者,但她们的抵抗方式同样重要:她们意识到了自身的力量,她们的身体和容貌对国家而言是危险的。”伊朗人也希望寻求外援,2009年,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了“奥巴马,奥巴马,你站在谁的一边?”的巨大呼声。在那个一些幻念尚有存在空间的年代,社媒还被乐观的人看作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民意表达的途径,而不是一个“生产”乃至“塑造”民意的地方。
不妨把2014年看作所有政治理想主义的终结之年。当奥巴马的第二任期进入尾声,围绕他的评价,和2008—2009年对他的期待相比,可谓一落千丈。他仍然是个知识分子,仍然是个有著作、“可阅读”的人物,但是这些忽然变得不重要了,他的形象向一个善于作秀的明星的方向转化。给这一变化创造基础条件的,则是大型数字传媒平台的兴起:20世纪的媒体,包括广播、时尚杂志、以好莱坞为代表的电影、电视,和关联产业如唱片业、时尚业等,在那一年开始被数字媒体所取代,一个“去中心化”的世界在形成,每个在数字媒体上亮相的人,都能感受到了成为“红人”和随之而来的利益的诱惑。
在所有他所承诺的事情之上,奥巴马始终最看重的,是他自己的形象。他如此渴望被关注,乃至把当总统当作满足自己站在聚光灯下的欲望的方式。他的夫人也紧紧跟上。占领最有人气的新闻平台的头条,让各种自媒体、播客主、流量明星每天争相谈论,这在一个进入“去中心化”的媒介时代,是一件格外困难,所以也格外有成就感的事。为此,一个人必须尽情地表现自己,表演自己,不遗余力地“下场”谈论和披露自己的一切。于是,奥巴马把他的关切,都放在了把像是每晚吃七颗烤杏仁,保持苗条的身材,以便和乔治·克鲁尼同台的资格这类信息传播给他的“受众”上了。
真的要追寻民主政治里“表演性竞争”的变味,一直追溯到肯尼迪时代也并无不可,更不用说当年还有罗纳德·里根这样根红苗正的演员,以及克林顿在竞选时的“摇滚投票”插曲。但是,奥巴马时代赶上了媒介的根本性变局,一旦一国总统能够上推特,用自媒体的玩法来释放种种消息,乃至发布施政理念,那么,我们可以放心地宣布,政治从此与理想主义无缘,只会和传播学规律和眼球经济相关;不管理念的表述如何动人,如何关系到天下苍生,它都成为宣传性的,关注一种理念,全部需要从关注一个人开始,更确切地说,从关注一个总是被推到用户面前的名字开始。
奥巴马的继任者固然比他更善于自我膨胀,其搭乘的信息传媒更加无孔不入,但其肇始还是在奥巴马。而“想象共和国”,这个美好的称谓,停留在了伊朗出生的美国作家阿扎尔·纳菲西女士的书的封面上。“想象”的前提,是一个人需要缩减自己,多去了解他人,去看向他人的眼睛,但是现在由数字传媒打造的“大环境”,鼓励其中的每个人首先突出自己,展现自己,吸引别人的眼光来看自己。这是一种扭曲并扼杀想象力,分散且榨干注意力的环境。
关于奥巴马,纳菲西在他卸任后,对他的公开评价似乎不多,只是曾说过他辜负了伊朗人民的期望,因为伊朗国内那些“无声者”的抗议和呻吟,需要获得外界强有力的声援,才可能凝结成持续不衰的力量。奥巴马竞选上台时的那些感人肺腑的话语基本沦为画饼。一个还有正常判断力的人,如今都该明白,对政治人物的言辞应持有怎样的态度——绝对不是“听其言,观其行”了。
依然捍卫人文理想的文化人,倘若不愿自欺的话,如今都该有身在末世感,自己是这末世的最后一人,连“抱团取暖”都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人文的志趣,是使一个人自足的事情,是使人安于孤独、远离喧闹的方式,不需要“取暖”。如果说,在《在德黑兰读洛丽塔》中,读者能看到1995—1997年,一位伊朗老师带着她精选出来的几位学生一起读书,这种动人的实践是在一个充满压迫性的社会的“取暖”的话,那么这一性质也只能是事后的总结。学生不是她在网络上吆喝招募来的,书写,也是她在时过境迁之后,把记忆付诸胸中的热情,着手完成的工作。
但是文学阅读始终是一件最酷的事情。越是在这个求关注的疯狂气候下,它的酷就越是不可动摇。因为它是超脱的,是“无我”的,一个真正的读者,不是把自己突出在众人之上,而是把自己融进其他人之中。深入阅读生活之中的人,会相信“想象”的力量是人类可以倚赖的、改善这个世界的力量,而且不可能建立一个政党、一个社会组织,来推进“想象”的大业,它只能是诉诸全世界的各个角落的热爱阅读的人,在沉默无声之中,自发形成的一个共同体。它看起来很虚幻飘渺,虚幻得可笑,可它的确存在——至少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