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家、哲学家、总统：“同类项”是“博物人”
发布时间：2026-03-20 15:27:36| 浏览次数：
博物学是一种古老的知行体系，各地都有，一直在实践着、传承着。有人的地方就有博物学，甚至其他动物也有类似的“学问”。
博物是人类认知的四大传统之一，另外三个分别是数理、控制实验和数值模拟。比较而言，博物最“肤浅”，但历史最悠久。博物学在现代社会处于边缘地位。现在是高科技时代，人工智能（AI）成了彩神vl官网热点，但是身为终究要与大自然接触的有机生命体的人类，博物智能（NHI，即natural history intelligence）依然是根本，忽视这个基础就可能出问题。
通过冗长、复杂的论证了解博物学的历史、现实意义，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要求过高，也是不必要的负担，比较好的办法是阅读人物传记。
近二十多年里，博物学在中国有复兴的迹象，这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济、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对生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博物活动主要指人类宏观层面与外部世界的各种互动，并非只是肉眼看到的吃喝玩乐，也非一般意义上的浪漫。但是，博物者在大自然中或者说在其整个“生活世界”中具体活动时积累的丰富经验极其重要，需要保存、传承，不能过分压缩。博物学是做不到把丰富的地方性知识高度概括的，与还原论科学、数理科学并不同。
博物学比科学更古老，甚至退一步从“平行论”的角度看，博物学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平行于科学而存在和发展。遗忘，是人的天性。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亚里士多德写过《动物志》、知道生物学家达尔文自称naturalist、知道美国生物学家和博物学家爱德华奥斯本威尔逊为何将其自传书名定为Naturalist？
科学家传记有助于人们理解科学精神和科学史，那么老盖乌斯、格斯纳、约翰雷、林奈、布丰、吉尔伯特怀特、梅里安、梭罗、缪尔、巴勒斯、张华、沈括、徐霞客、张相文、王世襄、扎西桑俄等博物者的传记，也会帮助人们具体地理解什么是博物学。重要的是，传记会具体、感性地展示人生的画面，引发读者共情，从而促进行动。
博物学并非只是少数大人物生产出来的学问，无数小人物也作出了贡献。英语中naturalist是多义词，译成中文是博物人、博物者、博物学家、博物学人以及自然主义者。“人人都可以成为博物学家”，但汉语中“家”听起来仍高高在上，普通人似乎只能仰视、难以跻身其中，所以称博物者、博物人可能更好一点。
许多博物学家本身也是科学家，这是不争的事实。达尔文、华莱士、劳伦茨、威尔逊虽然是彩神vl官网极为优秀的博物学家，但可以暂缓将他们列入“博物学家传记译丛”，况且读者对他们已有一些了解。那些被科学界遗忘、不大被科学界接纳的博物学家，反而是要重点关注的。从做增量的角度看，宜尽可能展示读者不熟悉甚至没有听说过的博物学家。同样一个人，有许多不同的身份，作为博物学家，其传记就要尽可能展示与博物有关的方面，因此难度还是不小的。比如维吉尔、约翰克莱尔、梭罗、艾米莉狄金森、纳博科夫等，可能存在现成的关于他们的传记，但是通常并未满足读者的需求。
截至2025年11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博物学家传记译丛”已有三种，未来还会不断推出新种类。经过多年的努力，我希望能推出一批中外博物学家的传记，丰富人们的阅读生活，服务于复兴博物学的事业。撰写人物传记本来是华夏文人的强项，近来反而落后了，期盼有识之士行动起来，多多创作博物学家传记。
作为“博物学家传记译丛”的“主持人”，我简要谈一下个人对这三部书的体会。虽然此译丛是从博物学、博物人的角度组织的，但对读者来说，并不存在任何约束，人们完全可以从熟悉的视角阅读它们。
第一部是《约翰巴勒斯：美国自然文学之父》，写的是人们稍微熟悉些的文学家巴勒斯。他是怎样的文学家呢？修饰语通常有“自然”二字，当然称得上“博物人”，遗憾的是常被国内学人忽视。
这部传记叙述了在美国轰轰烈烈工业化过程中，一位擅长写作的博物人与“时代趋势”的非顺从关系，其中多少带有一些矛盾。他反复强调到野地里了解大自然的重要性。他试图告诉孩子们，自然博物馆琳琅满目的展示，虽然看起来很“博物”、很自然，“其实是骗人的”。在工业化的人造空间中便利地观察生物标本或矿物标本根本算不上“观察”，也无法较好地体验大自然。他还专门谈到“真实和虚假的博物学”，与他人展开过论战，此类话题在今日仍有接续讨论的必要。
巴勒斯撰写了大量优美的自然文学作品，深受当时美国中产阶级甚至富豪的喜爱。有趣的是，这样一位博物人与“汽车大王”亨利福特这样的工业先驱有许多交往，跟卡耐基、罗斯福也有不少往来。
巴勒斯的作品有一些已被引进出版，比如《醒来的森林》（也称《延龄草》）《标志与季节》《清新的原野》《雪夜，狐狸毛茸茸》《河畔小屋》等。再读班尼翰撰写的“施洗约翰”传记，可以更立体地了解他在怎样的社会氛围、人际关系中生活，为何对大自然有那般情意。有趣的是，作者并没有在各个方面都对传主唱赞歌，书中也有若干批评内容，这也符合人性和历史。
第二部是《梭罗传》。梭罗，中国人就更熟悉了。早在1949年作家徐迟就翻译了他的《瓦尔登湖》，回想一下，徐先生真神人也，那时候中国有多少人能欣赏梭罗？读懂梭罗并不容易，当然也不要求我们全面读懂，甚至可以说没人能够界定何谓真正读懂。
第一，梭罗对自然、野性的东西有一种常人难以体会的热爱。与梭罗做同样的事情，或许是理解梭罗的必要条件！但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或者说，只有成为类似梭罗的博物者，才有助于理解梭罗。单纯研究梭罗留下的文字，恐怕还不够。所谓“认识植物”，不仅是指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更多是指“生态相处”的实践，即个体与相关植物具体的互动。
第二，梭罗接受了很好的教育，是哈佛学院（哈佛大学前身）的毕业生，并且得益于美国思想家爱默生这样的大人物的指导。这一基础在他一生中起着重要作用。他经常反思西方文明，但不完全认同其“导师”的观念。
第三，梭罗是否“胸无大志”或“苟且偷生”？按现在主流学术的衡量标准，他的确很不成功。但梭罗的意义恰在于对主流标准的不认同，他知行合一，用行动树立了标杆。
第四，梭罗了解并热爱家乡，那是真了解真热爱。这一点重要吗？我觉得非常重要。修炼出这种能力需要花费相当的精力和时间。
第五，梭罗的文字警句迭出，但并不花哨，句句有根，连着泥土。没有深厚经验基础，是不可能单靠表面模仿而创作出那样优美的文字的。时下的许多自然文学作品，读起来“发飘”，可能与缺少个体刻骨铭心的体验有关。
第六，梭罗是优秀的哲学家吗？我认为是，按“爱智慧”这一动宾词组的古义，他完全符合要求。但当下哲学界可能不会认同。梭罗的确是我个人的榜样，遗憾的是他太短寿。我已经活过他的岁数，希望剩下的时间对得起心中这个榜样。
第三部是《博物学家罗斯福》，这可能令许多人吃惊。曾作为总统的罗斯福，竟然是博物学家？小部分人可能听说过罗斯福与博物人缪尔一起野外扎营讨论“国家公园”的事情，见过他们在加州的一张著名合影。罗斯福是真正的猎人。猎人、博物、生物保护，这几件事能相容吗？从历史的角度看——能；从现实地看、逻辑地看、科学地看——更能。
也许，罗斯福这样的博物者不具有典型性，但政界的确有一些出色的博物学人，如英国历史上著名的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了解这个案例，也能给人以启示。它告诉我们，个体的需求是多方面的，无论职业是什么，我们都可以与大自然保持某种特别的连接。
（原标题：文学家巴勒斯、哲学家梭罗、总统罗斯福——他们的“同类项”是“博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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