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奥巴马的诗意政治-观察者网
发布时间:2026-07-04 21:17:45| 浏览次数:

几乎没有人会料到,自己读大学本科时对现代诗的沉思冥想会被大幅刊登在《名利场》(Vanity Fair美国著名生活杂志)上,供百万人阅览。然而,几乎也没有人能从大学毕业后崭露头角,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因此,当奥巴马总统看到新一期《名利场》上刊登着他于上世纪80年代所探讨的有关T. S. 艾略特之诗与散文的世界观时,想必他并不会特别惊讶。那是一封写给他大学女友的信,节选自记者大卫•马拉尼斯即将出版的传记《巴拉克•奥巴马的故事》(Barack Obama: The Sotry)。
“你该读读他写的关于传统与个人才能的文章,还有《四个四重奏》(Four Quartets)……”当时20来岁的奥巴马写道,“记得我曾说过吗,相比于布尔乔亚的自由主义,我更敬仰某种保守主义,艾略特就属于那一类。当然了,他所主张的那种二元对立是过于保守(reactionary)了,但那是出于一种深刻的宿命观,而不是出于无知。”
在互联网上,奥巴马先生的话已经遭到了各方的嘲弄——哥伦比亚大学英语系的教授马修•哈特在接受纽约杂志的网站采访时,称其为典型的“大学本科风格”(classic undergraduatese)。此外显而易见的是,这位年轻的作者竭力追求言辞的效果,以至于有些浮夸之意。然而,在他早年通信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奥巴马居然如此严肃、赞同地看待艾略特,而这本该是一个他完全有可能讨厌的诗人。
毕竟,艾略特是一个高傲的极端保守主义者,他梦想着一个道德与宗教纯净的社会,并对现代世界的鱼龙混杂深恶痛绝。这也是他离开美国去英国定居的原因。相反,奥巴马的自我形象,正如他在其回忆录《我父亲的梦想》(Dreams From My Father)中所表明的那样,建立在完全对立的信念之上:身份的流动变化(Fluidity of Identity)以及在美国进行自由的自我创造的可能。
更令人惊讶的是,相比于奥巴马轻蔑地称之为“布尔乔亚的自由主义”的思想,他竟然更喜欢艾略特式的保守主义。而奥巴马的政敌们则将他描述成一个决心要彻底根除美国生活方式的极端自由主义者,熟悉这一说法的人现在恐怕要大跌眼镜了。
但是,任何读过《我父亲的梦想》,或听过他在2004年民主党全国大会上发表的演讲的人,都会理解奥巴马对艾略特的赞同。在那次演讲中,他明显地模糊了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间的界限:“我们蓝州的人(与红州的人同样)崇拜伟大的上帝,而我们红州的人(与蓝州的人同样)不喜欢联邦政府的官员在图书馆打探我们的阅读兴趣。”(美国总统大选时,蓝色的州代表支持民主党,红色的州代表支持共和党)
在2008年竞选总统时,奥巴马身上有太多东西令作家与知识分子感到兴奋,其中之一便是他对言辞的敏感性。在小说家查蒂•史密斯的文章《超凡的言辞能力》(Speaking in Tongues 原指一种在基督教集会上所作的近似迷狂的发言方式,被视为一种神赐的、具备超凡魅力的言辞。)中,她大谈奥巴马在其回忆录中所表现出来的言辞能力。他能令人信服地将各式各样的声音融汇在一起:“奥巴马不仅能打动犹太教的年轻男性、南方的黑人老太,也能赢得堪萨斯州(位于美国中部)的白人妇女的认同。”这使得他与《荒原》的作者有些许共同之处:《荒原》,这曲不同身份者的大合唱,其未完成前的标题就是“他读起警察案件的报告来都是各有声色”(“He Do the Police in Different Voices”取自狄更斯的长篇小说《我们共同的朋友》。艾略特原打算以此标题将许多诗的片段编纂成一首长诗,后由Ezra Pound删改成现在的版本,并取名《荒原》。)
但是奥巴马与艾略特的密切联系远比他们之间语言风格的相似要深刻。奥巴马在谈到艾略特“极端保守主义”的立场时充满了崇敬之情,因为他把这种思想归因于“一种深刻的宿命观,而不是无知”,也就是说,像许多最伟大的现代作家一样,艾略特将自由主义视为一个本质上肤浅的信条,因为自由主义无法处理最崇高的命题——死亡以及生命的意义。自霍布斯以来,自由主义一直被定义为一种政府的形式:其创设目的是为了保护我们免于暴死。但是艾略特提醒我们,死亡是无可避免的,而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关切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忽视了那一终极的真理。
这就是奥巴马引自《四个四重奏》的那段具有嘲讽意味的诗句的意义:“啊 黑暗 黑暗 黑。他们都走进了黑暗/空虚的星际之间的空间,空虚进入空虚,/上校们,银行家们,知名的文学家们……”
对于一个从政者来说,很少会表达出对这样一种“宿命论”或绝望感的真切感受。毕竟,自由民主制下的政治活动所关切的是对世俗赢利的分配,如果与艾略特一样,相信这种赢利在本质上彩神股份有限公司是琐碎的,就等于是在否认政治活动的全部意义。奥巴马既能认识到艾略特的保守主义中所蕴含的诗的真理,又同时不离弃自由主义的现实意义,这样看来,他的早年书信并非仅仅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心,而是暗示了他成熟、复杂的政治理念。
但是,奥巴马在总统任职期间的跌宕起伏证明,具备一种讽刺世事的文学化思想对日常的政府治理并不必然有所帮助。对知识分子来说,奥巴马的总统生涯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他的真诚与反讽并没能使他完成大刀阔斧的改革,换句话说,奥巴马可能是一个好文人(诗人),但并不能因此就推断出他是一个好总统。
可以确定的是,奥巴马有能力在卸任后写出迄今为止最棒的总统回忆录——如果他愿意让那个年轻的自己再次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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